万历四十八年(1620年)七月,北京热得像一口蒸锅。

紫禁城弘德殿里,五十八岁的朱翊钧躺在床上,连坐都坐不稳。他给内阁下了一道谕旨,说自己入夏以来被湿热熏蒸,下半身和脚上生了湿毒,坐也坐不得,痰往下注,脚心作痛,还时不时头晕眼花,「步履甚艰」。

这个人,已经很多年没有走出过那道宫门了。

他在位四十八年,是明朝十六个皇帝里坐龙椅坐得最久的一个。可这四十八年里,有将近三十年,他没上过朝,没祭过天,没拜过祖庙,也没怎么见过大臣。题里说「一半时间」不上朝,其实是往少里说了。

一个皇帝,把上班这件事,硬生生戒了三十年。

奇怪的是,就是这么一个「不干活」的人,在位期间打赢了三场规模不小的战争,抄了自己老师的家,还跟整个文官系统对着干了十五年,一步没退。

要弄明白这个人,得从他十岁那年讲起。

一、张先生

隆庆六年(1572年),明穆宗死了。皇太子朱翊钧即位,虚岁十岁。

一个十岁的孩子,坐在那把比他整个人还宽的椅子上,面对的是整个帝国的官僚机器。好在他爹给他留了一套班子,其中最要紧的一个人,叫张居正。

张居正和司礼监太监冯保联手,把当时的内阁首辅高拱赶下了台,自己坐上了首辅的位置。这件事干得不太光彩,但结果很清楚:从这一年起,大明的实际掌舵人,是张居正。

帝虚己委居正,居正亦慨然以天下为己任,中外想望丰采。

——《明史·张居正传》

小皇帝管张居正不叫「先生」,叫「张先生」,前面还常加个「元辅」。张先生给他排了日讲、经筵,天天上课,讲《论语》,讲《资治通鉴》,还专门编了一本带插图的《帝鉴图说》,把历代皇帝的成败画成故事给他看。

除了张先生,还有两个人管着他。一个是冯保,宫里的事全归他盯;一个是他亲妈李太后,犯了错就罚跪,一跪小半天。

你可以想象这个孩子的童年:天不亮起来读书,读不好挨训,写错字挨训,对太监说话大声一点也挨训。全天下最尊贵的一个人,实际上被三个大人按在书桌前,动一动都有人管。

这十年,是明朝中后期最好的十年。

二、万历中兴

张居正管事,用的是两把硬刀子。

第一把叫考成法。说白了就是给官员上考核:每件事立三个簿子,定死期限,到期没办完,罚。这一招下去,那些混日子的、拿钱不办事的,一个个被揪出来。史书上说,当时「虽万里外,朝下而夕奉行」,政令跑得比驿站的信使还快。

第二把叫一条鞭法。把原来乱七八糟的田赋、徭役、杂税,统统折成银子,按田亩一并征收。农民不用再放下锄头去服劳役,交钱就行;国家收的也是银子,账目清楚。这一步,把明朝的财政从一堆烂账里拽了出来。

再加上清丈田亩,把豪强藏起来的地挖出来重新登记,太仓的存粮一度够支八年。

边境上,他用了戚继光守蓟州,用李成梁守辽东。那几年,北边安安静静,几乎没打什么大仗。

后世把这一段叫「万历中兴」。

但这里头有个问题,一个很要命的问题:这十年的功劳,是张居正的。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少年,只是被安排着点头、听课、写字。

三、抄老师的家

万历十年(1582年)六月,张居正死了。

万历哭得很伤心,辍朝,赠上柱国,谥文忠,丧事办得极尽哀荣。九个月后,风向变了。

万历十一年,皇帝下诏夺去张居正太师的头衔和文忠的谥号。万历十二年,直接抄家。

抄家的场面,比任何一部史书都要难看。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被严刑逼供,写下血书自尽;另一个儿子张懋修两次自杀,没死成;张家的女眷被逐一搜身,连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都没能幸免。一家人死的死、流放的流放。万历还说过一句狠话:张居正本当剖棺戮尸。

一个刚刚病死、被追赠太师的托孤重臣,转眼成了罪人。

后人常问:万历为什么这么恨他?

第一层,是反弹。你被一个人管了十年,天不亮就得起来读书,花钱要被念,写字要被挑,连跟太监多说一句话都有人报上去。等到这个人死了,你手里第一次有了完整的权力,第一件想干的事,往往就是把他给过的一切都推翻。

第二层,是被骗的感觉。张居正教皇帝节俭,劝他别乱花钱,自己出门却坐三十二个人抬的大轿,家里锦衣玉食。少年皇帝长大以后回头一看,原来先生说的那套,先生自己并不全信。这种被最信任的人「上了一课」的感觉,比被骂更伤。

第三层,是政治。清算张居正,等于向全天下宣告:现在是我说了算。

这三层加在一起,张家的下场就注定了。

但从这一刻起,有件事悄悄变了。以前替皇帝扛事、也替皇帝挡骂的那个人,没了。以后所有的错,都得他一个人认。

四、不上朝的人,打赢了三场仗

亲政头几年,万历干得其实不差。

他减免赋税,清理冤狱,万历十三年北京大旱,他斋戒之后不坐辇,步行将近二十里到天坛祈雨,一路晒着太阳,走得从容。沿途百姓挤在路边看,看见皇帝的脸,一片欢呼。

那会儿谁要说这个皇帝将来会三十年不上朝,没人信。

然后就到了万历二十年(1592年)。这一年,三件事同时炸开。

西北,宁夏的副总兵哱拜造反,勾结塞外的蒙古部落,占了宁夏城。朝廷调李如松、麻贵去平,围了几个月,最后决开河堤水灌城池,哱拜自缢,宁夏平。

几乎是同时,日本丰臣秀吉发兵十几万打朝鲜,朝鲜八道几乎全丢,国王一路逃到鸭绿江边,向明朝求救。万历拍板:出兵。李如松带兵入朝,平壤一战打得干净利落,之后碧蹄馆受挫,双方拉锯,谈谈打打,一直拖到万历二十六年秀吉病死,日军撤走。

西南,播州的土司杨应龙反了。万历二十七年派李化龙、刘綎去剿,一年多的苦战,攻破海龙囤,杨应龙自焚。播州改土归流,分成遵义、平越两府。

这三仗,史称「万历三大征」,全胜。代价是花掉白银一千多万两。

有意思的地方在于:这几场仗打得最紧的时候,万历已经不太上朝了。可军报他天天看,将领的任免他亲自批,前线的调度他要过问。朝鲜之役开打前,他甚至说过要御驾亲征的话。

所以你说他懒,不准确。他挑活干。

打仗是硬碰硬的事,赢了就是赢了,不用跟谁辩论。而朝堂上那套磕头、讲学、引经据典、互相弹劾的把戏,他烦透了。他讨厌的不是权力,是权力非得装成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,还得跟一群他瞧不上的人分着用。

五、争国本:一场吵了十五年的架

真正把这根弦绷断的,是一件家事。

万历十年,皇帝去慈宁宫,偶然临幸了一个姓王的宫女。事后他没当回事,宫女却怀了孕。起初他不认,直到太监把《起居注》翻出来,白纸黑字记着日期,他才认了。这个孩子,就是皇长子朱常洛。

万历十四年,他最宠的郑贵妃生了皇三子朱常洵。郑贵妃被封皇贵妃,位份压过了所有后宫。朝臣一看就明白了:皇帝想立老三。

按祖制,有嫡立嫡,无嫡立长。皇后没有儿子,那就该立长子。

于是满朝文武开始上疏,一篇接一篇,请立太子。万历的回答只有一个字:拖。

这一拖,就是十五年。中间万历还试过一招,把三个儿子一起封王,谁也不当太子,叫「三王并封」,想以此混过去。结果被群臣骂得体无完肤,只好收回。

有意思的是,被夹在中间的那个长子朱常洛,日子过得极惨。他母亲王恭妃生了皇长子,却被冷落在景阳宫,常年见不到皇帝,后来眼睛都哭瞎了,万历三十九年死去。朱常洛十几岁还没出阁读书,大臣催了无数次,皇帝不批。

一直拖到万历二十九年(1601年),李太后出面施压,万历才立朱常洛为太子,同时封朱常洵为福王。可福王迟迟不去洛阳就藩,又在京城赖了十三年。

这场架,表面上是立谁当太子,底子上是「谁说了算」。

万历的逻辑是:朕是皇帝,立个太子凭什么不能按朕的心意?大臣的逻辑是:你可以是皇帝,但规矩是祖宗定的,不是你能改的。

两边都不肯退。一个手握皇权却动不了祖制,一个抱着祖制却动不了皇帝。僵在那儿,谁也没赢。

六、一个皇帝的罢工

从万历十四年以后,皇帝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万历十七年元旦,他拿日食当理由免了朝贺,此后基本就不出宫了。

不郊,不庙,不朝,不见,不批,不讲。这六个「不」,后世史家总结得很到位。

怠于临朝,勇于敛财,不郊不庙不朝者三十年,与外廷隔绝。

——孟森《明清史讲义》

后果是实打实的。官员缺了不补,到后来中央九卿缺了一半,都察院八年没有正官,内阁一度只剩一个人撑着。六部的奏疏递上去,没有回音;地方的灾情报上来,没有批复。整个帝国像一台没人按开关的机器,还在转,但越转越慢。

万历十七年十二月,一个叫雒于仁的大理寺评事上了道疏,把皇帝得罪到了骨头里。

皇上之恙,病在酒色财气也。夫纵酒则溃胃,好色则耗精,贪财则乱神,尚气则损肝。

——《明史·雒于仁传》

翻译过来就是:陛下您这病,是酒喝多了、女人贪多了、钱捞多了、气性太大了。

万历看完差点炸了,把内阁叫来评理,说自己绝不是这种人。首辅申时行劝他:这人就是想靠骂您出名,您要是重罚他,反倒成全了他。最后雒于仁被罢为民,那道疏则被「留中」——压在宫里,不发。

留中,从此成了惯例。奏章进了宫,就再也没出来。

很多人骂他懒。懒是真的,但只说懒,就把这个人看浅了。

他这更像是一场罢工。你们非要立我不喜欢的儿子当太子,那好,我不裁人、不批文、不见你们,让这个朝廷空转给你们看。他拿整个国家当人质,跟一群他根本说服不了的人赌气。

也得替他说句公道话。他的腿是真有毛病。万历朝《明神宗实录》里那道谕旨写得明白,脚上生湿毒,坐都坐不住,走路困难。四百多年后定陵被打开,人们测量他的遗骨,发现右腿明显比左腿短,呈蜷曲状。一个走路都费劲的人,天天坐在朝堂上受百官瞻仰,确实不容易。

可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管。辽东的军报他盯得紧,晚年的熊廷弼上疏,几乎「疏入即允」。他只是把「皇帝该做的一百件事」砍到只剩十件,其余九十件,任它烂掉。

七、矿税:天子的私房钱

万历二十四年起,宫里开始往各地派「矿税监」。

名义上是勘察矿脉、征收商税,实际上是太监带着一帮爪牙下去,看谁家有钱就指谁家的祖坟底下有矿,不给钱就抄家。武昌的陈奉、辽东的高淮、苏州的孙隆,一个比一个狠。苏州的税监衙门被织工烧了,领头的人叫葛成,后人称他葛贤。临清、武昌、景德镇,民变一起接一起。

大臣们前赴后继地上疏,说这是乱政,是逼民造反。万历不听,因为这笔钱不进户部的国库,进的是他的内帑——他自己的钱包。

这就得说到他一个特别要命的毛病:他把天下的钱,分成了「公家的」和「我的」。

三大征打得国库见底,户部哭着求他发内帑充军饷,他拖着不给。萨尔浒打输了,他才拿出四十万两。一个拥有整个帝国的人,抠自己钱包抠到这种程度,说到底,是缺乏安全感。他从小被管得太死,长大以后,只有堆在库房里的银子能让他觉得踏实。

临死前,他终于下诏罢除矿税。这份遗诏,是新皇帝登基前最得人心的一纸文书。可惜,人已经走了。

八、萨尔浒:最后的账

万历四十六年(1618年),辽东建州的努尔哈赤以「七大恨」告天,起兵攻陷抚顺。

第二年,朝廷凑了十几万兵马,兵部侍郎杨镐坐镇沈阳,分四路进剿,约好日期会攻赫图阿拉。努尔哈赤的应对只有一句:凭你几路来,我只一路去。

五天,四路明军被他一口一口吃干净。西路的杜松战死,东路的刘綎战死,北路的马林溃逃,南路的李如柏不战而退。明军阵亡四万五千余人,文武将吏死了三百多。

这一战,史称萨尔浒之战。从此辽东攻守易势,后金成了明朝怎么也按不下去的那颗钉子。

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?杨镐指挥失当,分兵冒进,跑不了。但更深的账在朝廷:边军欠饷多年,兵器朽坏,能打的将领被党争折腾得七零八落,国库里没钱,官位上没人。这台机器已经烂到了骨头里,换了谁去指挥,都很难赢。

万历这时候才真的慌了。他起用熊廷弼经略辽东,发内帑犒军,可身体已经撑不住。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,朱翊钧死在了弘德殿,年五十八岁。

他死后二十四年,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进北京,朱由检自缢煤山。明祚遂终。

写在最后

朱翊钧这个人,很难用「昏君」或「明君」两个字打发。

他聪明。十岁能读经史,批奏章能一眼看出门道,三大征的调度看得出他懂军事,抄张居正的家也说明他清楚账目和人心。他要是把这份聪明用在治国上,未必比朱棣差多少。

可他偏偏把这份聪明,大半用在了赌气上。

他的童年被三个人管着,长大后又被一群人管着。他想要的是「我说了算」,可明朝的体制偏偏不给他这个。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最消极也最有效的对抗方式:我不跟你们吵,我什么都不干。

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,用最愚蠢的方式,跟一个他改变不了的制度耗了三十年。耗到最后,他没有赢,大明也没有赢。

有一点值得说: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。他曾经走二十里路去为天下祈雨,曾经为一场胜仗高兴得给百官加官。是这个位置,以及围绕这个位置的那套规矩,一点一点把他磨成了另一个人。张居正在的时候,他是被托着走的;张居正一死,他才发现,龙椅是天下最孤独的一把椅子。

《明史》在写到他的儿子光宗时,给了一句总结:「故论者谓明之亡,实亡于神宗,岂不谅欤!」说明朝亡在神宗手里,这话不算冤枉他。

但我不太愿意把二百七十六年的国运,全压在一个人的懒惰上。制度坏了,财政垮了,边军烂了,党争起来了,换个勤快的皇帝,也未必能扳回来。他真正的罪过,不是无能,而是明明有能力,却选择了不作为——在还有时间的时候。

一九五六年,定陵开始发掘。人们第一次看见这位皇帝的遗骨,一米六出头的个子,上身微驼,右腿蜷曲。有人说,这就是他三十年不出宫门的理由。

也许吧。但一个皇帝躲起来三十年,理由从来不止一条。

他的骨头,后来也没能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