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年,1582年六月,内阁首辅张居正病死在任上。万历皇帝亲赐谥号「文忠」,追赠上柱国,葬礼办得极尽风光。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坏话。

两年后,同一个皇帝,抄了他的家,夺了他的谥号,把他「专权乱政」的罪状一张张贴遍全国。大儿子被逼自尽,一家老小饿死、流放。

这就是张居正。民间还有个说法,说他死后差点被开棺戮尸、挫骨扬灰。这件事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传的。今天把这一摊子事,捋清楚。

万历喊他「张先生」

先认人。张居正,本名就叫张居正,字叔大,号太岳,湖广江陵人,所以人称「张江陵」。「居正」是爹妈起的,他没改过名,也没被外号盖过本名。

隆庆六年,1572年,明穆宗病死,皇位落到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头上,就是万历皇帝朱翊钧。张居正在李太后和太监冯保的支持下,挤走了首辅高拱,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。他还是小皇帝的老师。

万历小时候,一口一个「张先生」。这个称呼,是敬畏,也是依赖。

《明史》里记过一个细节。有一回日讲,万历读《论语》,把「色勃如也」的「勃」读成了「背」。张居正当场厉声喝道:「当作勃字!」皇帝读错一个字,被大臣当众呵斥,这不是臣子对君上,更像老子训儿子。万历当场「悚然而惊」。敬畏和依赖的另一面,是害怕和压抑——这笔账,后来是要还的。

两张「续命」的方子

他接手的是个什么摊子?国库空虚,边饷发不出来,政令出了紫禁城就散了。大明这台机器,眼看要散架。

张居正开了两味药。第一味,考成法,万历元年、1573年。办法不复杂:每个衙门备一个底册,把要办的事一件件登记,一式三份——本衙门留一份,六科备一份,内阁查一份。办完一件,注销一件;到期没办,问责。就这么一招,政令第一次从中央通到了地方。《明史》说他主政时「虽万里外,朝下而夕奉行」——命令早上发出,晚上万里之外就开始执行。

第二味,一条鞭法。万历六年清丈土地,把大地主藏起来的田都量出来;万历九年全国推行——把田赋、徭役、杂税合并成一笔,折算成银子,按亩征收。

总括一州县之赋役……悉并为一条,皆计亩征银,折办于官。

——《明史·食货志》

原来复杂到算不清的税,变成了一笔明白账。纳税土地从四百多万顷,回升到七百万顷以上;太仓的粮食,够吃十年。军事上他重用戚继光、李成梁,北边一下子安静了。一个快散架的王朝,硬是被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。

能臣的另一面,是权臣

但能臣和权臣,从来是同一个人的两面。

万历五年,1577年,张居正的父亲去世。按礼制,他得回家丁忧,守孝三年。可改革正到一半,他不想走,万历也不想放人,于是「夺情」——夺去父子之情,戴孝办公。

这一下炸了锅。吴中行、赵用贤、艾穆、沈思孝、邹元标,一个个上疏反对。结果呢?全部廷杖,发配的发配,邹元标一条腿被打断,落了一辈子残疾。

他钳制言官,独断专行。《明史》给了他四个字:

威柄之操,几于震主。

——《明史·张居正传》

权柄之大,几乎要震到皇帝本人。改革需要他把权力攥死,可权力攥死的那一刻,他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权臣。这两个身份,他撕不开。

死后两年,清算来了

万历十年六月,张居正病死在任上,追赠上柱国,谥「文忠」,风光得很。但风向变起来,快得吓人。

不到两年,万历十二年四月,一个被废的辽王的妃子上书喊冤,说辽王府的家产,全进了张家。万历正好缺这个由头。他派去抄家的两个人:一个叫张诚,早年安插在张居正身边的耳目;一个叫丘橓,当年被张居正打压过的旧臣。一个暗桩,一个仇人。

万历的亲笔批示,是这么写的:

张居正……专权乱政,罔上负恩,谋国不忠,本当剖棺戮尸,念效劳有年,姑免尽法追论。

——万历罪状上谕(《明神宗实录》)

抄家开始。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,被严刑逼供,扛不住,写下血书,自缢而死。

丘侍郎、任巡按,活阎王!你也有父母妻子之念……何忍陷人如此酷烈!

——张敬修自缢前血书

家里的老弱妇孺,来不及跑,被关在府里,活活饿死了十七口,其中三个还是没断奶的婴儿。弟弟、儿子们,发配到烟瘴之地充军。曾经煊赫的张府,一夜之间家破人亡。

「差点掘坟」的真相

说到这儿,得掰扯一个流传最广的说法:张居正死后被开棺戮尸、挫骨扬灰。

真相是——墓,没刨成。万历那道上谕写得明明白白:「本当剖棺戮尸,念效劳有年,姑免尽法。」本该开棺戮尸,念他多年劳苦,姑且免了。「姑免」这两个字,是悬在张家头顶、最终没有落下的那一刀。「差点」,是真的;「掘了」,是传的。

另一个对不上的,是钱。传说张居正藏了二百万两银子。可真抄出来的呢?京城老宅,银十万七千多两,金两千四百多两;几个儿子名下加起来,再多个十几万两。对一个掌权十年的人,这绝不是清官的数字,但也远远不是「金山银山」。

所以这场清算,算的从来不是钱账,是政治账。当年敢为张居正说公道话的于慎行,讲过一句很重的话:

当其柄政,举朝争颂其功而不敢言其过;今日既败,举朝争索其罪而不敢言其功。皆非情实也。

——于慎行语(《明史·于慎行传》)

他掌权时,满朝没人敢说他一个错字;他倒了,满朝没人敢说他一个功字。两头,都不是实情。

能臣和权臣,本来就是一个人。他用考成法和一条鞭法,把大明从悬崖边拽了回来;也用独断专行,把满朝的人得罪了个干净。这笔功过账,他活着的时候算不清,死后被抄家算过一次,算成了冤案。四百年后的今天,我们还在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