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五年,八月。北京西市。
刑场上绑着一个六十岁的太监。围观的人挤满了街,有人朝他吐口水,有人专门揣着钱来,等着买他身上割下来的肉。
他叫刘瑾,司礼监掌印太监。几年前北京城里有句话:朝廷有两个皇帝,金銮殿上坐着一位,司礼监里站着一位。坐着的是朱厚照,站着的是他。
从权倾天下到绑上刑场,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。
他本来不姓刘
刘瑾是陕西兴平人,本姓谈。他跟了一个姓刘的太监进宫,改姓刘。《明史》写得很省:「本谈氏子,依中官刘姓者以进,冒其姓。」
他分到钟鼓司,管上朝敲钟击鼓、宫里演戏杂耍。内府二十四衙门里,这个司最下贱,进去的人一辈子别想调出来。
他却从这里爬到了司礼监。沈德符在《万历野获编》里专门记了这笔反常。他在东宫干的活儿很简单:陪太子玩。唱戏、角抵、斗鸡走狗,太子喜欢什么他给什么。
一夜之间翻了盘
弘治十八年,孝宗死,朱厚照即位,十五岁。
刘瑾和另外七个太监天天往宫里送鹰犬、歌舞,哄皇帝半夜出宫玩。八个人被叫「八虎」,刘瑾排头一个。他最佩服的,是英宗朝那位把皇帝带去土木堡的王振。
外廷受不了。正德元年十月,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三位大学士连章请诛八虎,户部尚书韩文带着九卿上疏,说他们「置造巧伪,淫荡上心」。
皇帝退了一步:八个人送南京。刘健不干,非要杀。
事情本来定了,第二天早朝就下旨抓人。结果吏部尚书焦芳把消息透给了刘瑾。
当夜,八个人围着皇帝跪成一圈,哭着拿头撞地,说要不是皇上开恩,早被剁成肉酱喂狗了。刘瑾再补一句:要害我们的不是别人,是司礼监的王岳,他心向着外廷。
十五岁的皇帝火了,当夜下旨,刘瑾掌司礼监。第二天早上,大臣们照计划去宫门口请愿,发现天已经变了。刘健、谢迁当天辞官。
「吾用若何事,乃混我」
司礼监的位置,关键在批红。内阁票拟,司礼监批红,天下奏章最后都要过这只手。
刘瑾摸到了门道:皇帝最烦的,是有人在他玩的时候拿公事烦他。
瑾每奏事,必侦帝为戏弄时。帝厌之,亟麾去曰:「吾用若何事,乃混我!」自此遂专决,不复白。
——《明史》卷三百四·刘瑾传
「我养你是干什么用的,也来搅我。」刘瑾要的就是这句话。从此他自己批,不再上报。他不会写文章,奏章抱回家,让妹婿孙聪和松江人张文冕帮着拟,焦芳润色,李东阳过一眼。
权力全在细节里。奏本先送他一份「红本」,再送通政司一份「白本」,文书上不许写「刘瑾」,只写「刘太监」。公侯见他,要跪。
那年夏天有人贴匿名信告他,他把百官叫到奉天门下跪着,从早到晚,五品以下全下狱,三个官员中暑死了。他还用枷,重枷套脖子,枷到快死才放,放完充军。
被他廷杖四十、贬去贵州龙场驿的那个兵部主事叫王守仁。后来他在龙场悟了道。
一场酒
刘瑾的权力有个前提:皇帝得不管事。
正德五年四月,安化王朱寘𫔍在宁夏反了,檄文里列的罪名就是刘瑾。刘瑾把檄文藏起来,派都御史杨一清、太监张永去平叛。
这两个人都跟他有仇。杨一清被他诬告过;张永是他「八虎」里的老同伴,被他挤兑得差点调去南京。回师路上,杨一清给张永出主意:他在皇帝身边,你在外面告不倒他,不如趁献俘当面说。
献俘本来定在八月十五,刘瑾让他延期。张永没听,提前进京。那晚皇帝设宴,刘瑾也在座。喝到夜里,刘瑾先退,张永拿出檄文,一条一条数他的罪,一共十七件。
帝已被酒,俯首曰:「瑾负我。」
——《明史》卷三百四·刘瑾传
第二天皇帝还犹豫,只降他为奉御,发去凤阳。真正要他命的是抄家:一枚伪玺,五百面穿宫牙牌,盔甲弓弩衮衣玉带,还有他天天拿在手里的那把扇子,扇子里藏了两把匕首。
皇帝这才真火了:「奴果反。」
抄出来的到底有多少钱
同时代人王鏊在《震泽长语》里抄的清单,折成总数是金一千二百零五万两、银二亿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两。这数字被无数文章引用,说刘瑾是世界首富。
问题是它对不上。明朝太仓银库一年的收入,万历初年是四百五十万两左右。二亿五千万两,等于全国五十多年的财政收入,全堆在一个太监家里。
所以抄家数字从来就有好几个版本。嘉靖年间高岱《鸿猷录》记的是金二十四万锭、银五百万锭;张瀚《皇明疏议辑略》只写「金银数百万」;清代赵翼《廿二史札记》给的是金二百五十万两、银五千余万两。
同一件事,从「数百万」到「二亿多」,差了一百倍。
靠得住的说法是:他确实抄出了巨额家产;具体多少,谁也给不出。2001年《亚洲华尔街日报》把他列进「一千年全球最富五十人」,依据就是王鏊那份清单。
三千多刀,还是四千多刀
罪名定的是谋反。判决下来是「磔于市,枭首」。《明史》就这十来个字,没有刀数,没有细节。
细节来自野史。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凌迟三千三百五十七刀,分三天割完,头一天三百五十七刀,每割十刀喊他一声,怕他昏死过去。
清代邓之诚《骨董续记》记的是另一个数:「世俗言明代寸磔之刑,刘瑾四千二百刀,郑鄤三千六百刀。」他自己也用了「世俗言」三个字。
至于肉被一文钱一两卖掉、百姓抢着买,那是野史,没有旁证。
他的权力是谁给的
刘瑾死后,朝廷把他改过的东西全改回去了:吏部二十四事,户部三十余事,兵部十八事,工部十三事,一律恢复旧制。
这说明他确实动过制度,查边仓、丈屯田、清盐课,都是实打实的动作。但全建立在一件事上:他说了算。赔不起的就破家,不配合的就枷、杖、充军。名义上是整顿,做起来是勒索。
而他的权力,来源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。那孩子长大后也没长成皇帝,照样玩,照样把奏章推给别人,照样在酒桌上点一下头,就把站着的那个皇帝交了出去。
北京西市那天围观的人很多。几年前见他要跪,那天他们拿钱买他的肉。中间没变的东西只有一样:皇帝还是那个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