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用什么刷牙？没有牙膏的年代怎么活

早上七点，你站在洗手台前，牙膏挤在刷毛上，薄荷味冲上来。这套动作你做了几十年，从来没想过它是怎么来的。

但一说到古人，画面就变了：一口黄牙，笑起来拿袖子挡。淑女「笑不露齿」被解释成牙太难看，好像牙刷是近代才从国外运进来的。

这是错的。古人不但刷牙，而且刷得挺讲究。只是他们手里的东西，跟你现在这把不太一样。

最早的动作不是刷，是漱

中国最早的口腔清洁记录，是漱口。

鸡初鸣，咸盥漱。

——《礼记·内则》

天刚亮，鸡叫头遍，晚辈就得起来洗脸漱口。这句话写在两千多年前的《礼记》里，说明漱口当时已是起床后的固定动作。同书还提到饭后「虚口」，汉代人解释为吃完饭喝口酒，把残渣荡一荡。

漱什么？盐水、浓茶、酒。唐代孙思邈《千金要方》说盐水漱口能让牙齿坚固——茶里有氟，酒里有酒精，确实能压住口腔细菌。

漱口之上还有一层，是治病。《史记·扁鹊仓公列传》记了中国医学史上最早的口腔病例：西汉名医淳于意治齐中大夫的龋齿，用的就是苦参汤含漱。隋代巢元方《诸病源候论》说得更直接——饭后不漱口，就可能得龋齿。

所以中国本土这条线，主线一直是「漱」。真正开始「刷」，是后来的事，而且是从外面传进来的。

印度僧人有个习惯：嚼树枝的末端，咬出毛来，在牙上蹭。玄奘在《大唐西域记》里记过，说印度人饭后用杨枝清洁牙齿——他记得那么细，恰恰说明中国人不这么干。晚唐一个旅居中国和印度的阿拉伯商人，见闻录里也写：印度人普遍用树枝刷牙，中国人没有这个习惯。

方法还是传进来了。唐代王焘《外台秘要》里写着具体怎么用：

每朝杨柳枝咬头软，点取药揩齿，香而光洁。

——唐·王焘《外台秘要》

早上取一根杨柳枝，用牙把一头咬软，咬成刷子样，蘸上药粉擦牙。没有柳枝，普通人就退回最原始的工具：手指。食指裹一层布，或者干脆直接蘸药粉，在牙面上来回揩。这套动作有个专门的词，叫「揩齿」。

敦煌壁画把它画下来了。莫高窟十几个洞窟里都有刷牙图，散在《弥勒经变》《劳度叉斗圣变》里，按工具分两类：手指揩齿，和齿木刷牙。第159窟南壁那幅是中唐的：一个光头僧人蹲在地上，左手托漱口瓶，右手食指弯着，正往牙上揩，旁边站着个捧巾的侍者。第196窟晚唐那幅也有，就在剃度的场景旁。

这些画有个共同点：画的全是僧人。揩齿最初是戒律里的规定，是出家人的日课。

然后是那个关键的转折。

1953年，考古队在内蒙古赤峰清理一座辽墓，墓主是辽驸马卫国王，下葬于应历九年，也就是959年。随葬品里有两把骨制刷柄，长约19厘米，一头扁平，钻了两排共八个孔——孔是穿刷毛用的，毛早烂没了，孔还清清楚楚。这个形制，和今天的牙刷柄差不了多少。

比实物更说明问题的是文献。南宋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列临安街市上的日用小商品，名单里赫然有「刷牙子」。同一本书还列「铺席」——城里叫得响的店铺——里面有两家专营店：「凌家刷牙铺」和「傅官人刷牙铺」。牙刷能做到开专铺、有字号，说明它不是稀罕物，是日常生意。

宋人怎么评价这玩意儿？有句话被《琐碎录》和《养生类纂》都收过：

早起不可用刷牙子，恐根浮兼牙疏易摇，久之患牙痛。盖刷牙子皆是马尾为之，极有所损。

——宋《琐碎录》（一作周守中《养生类纂》）

这句话是在劝人别刷，但反过来证明：宋代确实有人每天早上拿「刷牙子」刷牙，刷子是马尾毛做的，太硬，有医生觉得伤牙。一样东西要普及到有人天天用、用到出毛病，才会有人写文章反对它。

光有刷子不够，还得有东西可蘸。

宋代官修医书里，这类方子成堆。《圣济总录》专门立了「揩齿」一门；《太平圣惠方》里有膏状的：柳枝、槐枝、桑枝一起煎水熬膏，加姜汁、细辛、川芎的粉末，用来擦牙。

南宋《严氏济生方》把用法写全了：

每日清晨以牙刷刷牙，皂角浓汁揩牙，旬日数更，无一切齿疾。

——南宋《严氏济生方》

皂角是关键。它含皂苷，能起泡去污，是古代最靠谱的清洁成分。再配上青盐、细辛、白芷、茯苓，杀菌、去口气。南北朝时《类苑》里抄过一首《西岳华山峰碑载治口齿乌髭歌》，把猪牙皂角、生姜、升麻、细辛、荷叶、青盐这些列成一张方子，最后一句是「揩齿牢牙髭鬓黑」——不光刷牙，还指望它把胡子染黑。

但有一点要说清楚：这些东西在宋代是药，不是货架上的日用品。牙粉真正变成能随便买到的东西，要晚得多，明清小说里才常见「买牙粉」的说法。

错在把「没有牙膏牙刷」当成了「不清洁」。

真实的图景是有层次的。先秦到汉唐，主流是漱口——盐水、浓茶、酒，加上《礼记》定下的早晚规矩；佛教传入以后，「揩齿」和杨柳枝补上了物理摩擦这一环；到了宋代，植毛牙刷、牙粉方子、专门的牙刷铺子全都出现了，城市里的早晨和你我差不多。

但也不能吹过头。牙刷在宋代是城市商品，乡下农民大概率一辈子用手指、用盐水；敦煌壁画上的揩齿，画的是僧人，不是全民。明代以后牙刷才真正铺开，清代牙粉才摆上柜台。这件事走了一千年。

下次你挤牙膏的时候可以想想：这个动作，中国人已经做了上千年。前面几百年用手指、用柳枝，后面这一千年用刷子。影视剧里那些捂着嘴笑的古人，主要是礼教要求他们别露牙，不是牙不好。